回屯兰矿报到那天,父亲把我叫到跟前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,最后只挤出来四个字:“注意安全。”就这四个字,他说得嘴唇有点抖。我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出去很远,回头,他还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像一截被岁月磨旧了的木头。
我是煤矿子弟。从小,饭桌上父亲总会说起矿上的事——哪个队出了事故,哪个队工人碰着了。母亲听到这些,筷子会顿一下,然后低着头,继续往嘴里扒饭。那些年,我是在“注意安全”这四个字的影子里长大的。
我被分到综掘二队。第一次跟着师傅下井,罐笼往下沉的时候,耳膜嗡嗡地响,眼前是化不开的黑。巷道比我想象的要长,长到好像要把人吞进去。师傅走在前面,矿灯的光柱在煤壁上晃动,像一把没有尽头的尺子。头顶是密密麻麻的锚杆,像倒悬的钢铁森林。风裹着煤尘扑面而来,呛得我直咳嗽。到了工作面,师傅指着掘进机说:“这些铁家伙,你把它当兄弟,它就不给你撂挑子。”那天二班,我跟着师傅加了一桶油。和师傅抬油的时候,肩膀上磨起了泡,泡破了,汗渗进去,火辣辣地疼。他看了一眼,只是淡淡地说:“多练练,习惯了就好了。”升井的时候,我的工装湿透了,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巷道里渗的水。看见阳光的那一刻,我差点哭出来。
三个月后,队里让我独立值守一部皮带。起初我觉得这活儿简单——不就是盯着设备转嘛。可第一个夜班就出了状况:托辊异响,我没当回事;半小时后,皮带跑偏,洒了一地煤。班长跑过来,说了我一顿,然后蹲在地上,用矿灯照着托辊让我看:“你听,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。设备不会撒谎,是你没用心听。”那天升井,我没有直接去浴室,一个人坐在井口旁的台阶上,坐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身上凉飕飕的。我想起父亲以前说过的话:“井下的设备是有灵性的,你对它好,它就会替你守护好矿井。”可我突然觉得,自己连“用心听”都没做到。那一刻,父亲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慢慢拧开了我心里某个拧巴的锁。
后来,我通过努力当上了技术员。刚开始干的时候总是马马虎虎,不是忘这儿,就是忘那儿。父亲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一天饭后,他坐在沙发上,盯着电视,可眼神是散的。沉默了很久,他开口了:“煤矿的技术活,可不是谁都能干的,要用心。矿井的每项数据、每条巷道都不一样。你只有用心了,才会发现,井下其实并不可怕。可怕的是我们不去用心看、用心听。只有掌握了它的规律,我们的安全才有保障。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没看我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可我听得出来,他把一辈子在井下攒下的分量,都放在这几句话里了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父亲老了,可他的那些话,比井下的岩层还要沉、还要重。
一晃,我在井下干了二十多年。这二十多年,我经历了屯兰的投产,也经历了屯兰发展的低谷时期。最困难的那些日子,矿上效益不好,人心浮动,可屯兰的矿工仍在不断创新、开拓进取地奋斗着。他们像巷道里的锚杆一样,深深地扎在煤壁上,撑住了屯兰的脊梁。
今年是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,也是建党105周年。作为一名共产党员,我更应坚守初心,把矿井安全工作持续做实做好。从事技术工作二十余年,我把技术工作扎扎实实抓紧抓实到各工种、各岗位。把好技术关,盯紧安全弦,把安全工作踏踏实实做好,安全有了保障,就是建功。所谓“建功十五五”,未必是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立足岗位,把该做的事做好,把能做的事做到位,就是为矿井安全发展出力了。
有时回想父亲那句“注意安全”,虽然只有四个字,却道出了煤矿安全生产的主旋律,是我们煤矿工人坚守的“底线”,更是不可逾越的“红线”。
如今,父亲已经老了。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,指甲缝里却还嵌着洗不掉的煤渍。每次我下井前,他还是会像从前那样,站在门口,嘴唇动一动,最后说出口的,还是那四个字:“注意安全。”我也终于明白,这四个字,是他用一辈子的担心换给我的。
屯兰矿的安全生产仍在继续。巷道里的风裹着煤尘,皮带在耳边嗡嗡地转。我走在巷道中,矿灯的光柱打在煤壁上,和二十多年前父亲走过的路,连成了一条线。
那条线,叫传承。
那盏矿灯,还亮着。
那束光,照亮着“十五五”的路。